黄仁勋删除昨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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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韧 2026年6月5日 17:46

2002年冬天,北京中关村,一家不知名酒店的标准间里,灯光昏暗。我用中文问,黄仁勋用中文答,一句没听岔。

采访最后,黄仁勋把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Intel有CPU,我们有GPU。”

我白了他一眼,没好意思反驳他:GPU怎么和CPU相提并论,英伟达怎么和Intel相提并论?

在2002年,黄仁勋大约听懂了我的意思。他没正眼看我,也没再往下说。采访就这么停了。气氛压得很低。

24年后,2026年,英伟达成了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,市值是英特尔9倍,我找学生侯继勇要录音。他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他说,我当年可能压根没把录音给过他。

我已回想不起黄仁勋那天说了什么,一个故事都想不起来了。我只记得他描述过,过节那天,窗外那轮又大又孤独的月亮。月亮很大,在移动。人是静的,思念是静止的。

录音删掉了,故事没了,只剩一轮月亮。

黄仁勋这些年删得更彻底。他删掉卖不动的第一款芯片,删掉押错的架构,删掉花三亿多美元买来又关掉的手机业务,删掉为收购Arm白付的12.5亿美元定金,甚至删掉一部分自己的来历。

立即删掉四边形

英伟达第一款芯片NV1,1995年底上市,挂在钻石多媒体的板卡上卖,叫Diamond Edge 3D。别人用三角形拼3D,NV1偏用四边形(二次曲面)渲染。微软1995年推出DirectX,把三角形定成全行业标准,只有英伟达是例外。开发商不愿为它单独写代码。25万片NV1批给渠道商Diamond,被退回24.9万片。账上的钱只够撑30天。

此时,英伟达和世嘉的合同还在跑:为世嘉下一代主机Dreamcast做图形芯片,世嘉付500万美元,已开发18个月。

黄仁勋没有为交货拿钱,再拖两年。他直接飞去东京,走进世嘉美国CEO入交昭一郎的办公室。

黄仁勋没放幻灯片,开口就是坏消息:我们选错了架构,这芯片满足不了未来的游戏,你们应该找别人。

停了一下,他补上后半句:但请把500万全额付清,否则我下周就倒闭。

世嘉决定换供应商(最终用了PowerVR),完全可以拒付,甚至起诉。黄仁勋什么都没交付,却开口要全款。入交昭一郎沉默了很久。他后来对《华尔街日报》说,他就是想让英伟达活下去。他没有简单付钱,而是说服世嘉董事会,把这500万变成对英伟达的500万美元股权投资——世嘉拿走英伟达的股份。黄仁勋多年后说:这是我职业生涯里受到的最大的善意;创业的时候,别小看人的善意。

这500万,够英伟达再撑半年。2000年,世嘉自身难保,把手里这笔英伟达股票卖了1500万美元,三倍。钱救了英伟达,没救世嘉。Dreamcast是世嘉最后一台主机,卖了913万台,对面索尼PlayStation 2卖了1.5亿台。2001年3月,世嘉退出主机硬件,18年造机史到此为止,再没造过一台游戏机。当年拍板救英伟达的入交昭一郎,在世嘉连亏三年后辞职。

拿到这500万,黄仁勋没缓一口气:团队从近100人砍掉一半,押上账上三分之一的现金,9个月赌一块全新的三角形芯片,代号NV3——这活儿正常要18到24个月。

钱只够流一次片,错一次就出局。他们甚至连样片都没见过,租了一家快倒闭公司的仿真器,在计算机里把芯片虚拟跑通,软件栈一起写完,直接投产。

1997年8月,RIVA 128上市时,公司账上只剩一个月工资。出来的芯片有缺陷——32种DirectX混合模式只支持8种——但够快,原生兼容DirectX。四个月卖出一百万片。黄仁勋当时估计英伟达有一半概率活下来。“全力压上的人,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,”他2013年回俄勒冈州立大学对学生说,“别留后手。别当还有下一把牌打。要真有下一把,让它做个意外。”

CUDA一赌十年

删,黄仁勋比谁都快。留,他能留十年。

2006年,英伟达推出CUDA,一套让GPU不只画图、还能做通用计算的软件。写这套语言的是斯坦福博士伊恩·巴克,他读书时做过一个叫Brook的项目,想让普通人能调用GPU里成千上万个并行核心。

当时的共识是:GPU就是显卡。GPU能做通用计算,英特尔不信,华尔街不信,客户也不信。

那时英伟达全年净利润不到5亿美元,CUDA每年吃掉将近5亿。收入贡献几乎为零,一年又一年。英伟达副总裁Bryan Catanzaro后来说,华尔街足足花了十年,才开始相信这笔钱没白花。从2006到2017,英伟达往CUDA里投了超过120亿美元。烧十年,董事会顶十年的压力,黄仁勋没删它。

2012年9月,多伦多大学的Alex Krizhevsky,和同门Ilya Sutskever、导师Geoffrey Hinton,用两张游戏显卡GTX 580(每张3GB显存)和CUDA,训练了一个八层神经网络AlexNet。五六天,120万张图、1000个类别。在ImageNet图像识别大赛上,它把top-5错误率从第二名的26.2%,砸到15.3%。Hinton说,那是一次大爆炸。

那个周五夜里,黄仁勋发了一封全员邮件:从现在起,公司围绕深度学习,我们不再是图形公司。一位副总裁说,邮件发出是周五,周一早上他们走进办公室,英伟达已经是一家AI公司。

黑屏赔钱不提

这一段,英伟达叙事中删掉不提。

2008年7月,英伟达对成本计提1.96亿美元:上一代用在笔记本里的GeForce 8、9系移动芯片,封装焊料偏弱,经不住反复冷热,在用户手里以高于正常的比例失效,机器用着用着就黑屏。技术圈叫它bumpgate。

当年9月起,集体诉讼接连找上门;2010年9月,英伟达和解,赔付包括2007到2008年间出厂的部分MacBook Pro,和一些Dell、HP机型。屏幕黑掉的是用户,挨骂的是贴着别人标的机器,最后掏1.96亿的是英伟达。

关掉手机

2011年,英伟达花约3.67亿美元,买下英国布里斯托的基带公司Icera。黄仁勋说,这是英伟达成为移动计算革命主要玩家的关键一步。那几年,黄仁勋拼命赌智能手机。Tegra是移动处理器,Icera是配套的4G基带,两者捏进一块芯片,去撞高通的Snapdragon。

Tegra 4i 2013年发布,然后——Tegra在平板上拿过几单(华硕Nexus 7、微软Surface RT),在手机上几乎没人用;基带不如高通,订单寥寥,一个季度Tegra销售同比掉14.5%。高通、三星、联发科把市场咬死。

2015年,黄仁勋关停Icera,退出手机基带。约500名工程师受影响,其中法国123人。手机梦做了四年,3.67亿美元买来的公司,关了。英伟达后来把Tegra塞进汽车、游戏机、AI超算,草草了事。

矿难矿卡

2017到2018年,加密货币疯涨,矿工抢购显卡挖以太坊。据彭博,光2021年,以太坊矿工就在显卡上花了超过150亿美元。英伟达一个季度光OEM渠道,就有2.89亿美元来自挖矿的GPU。

2018年初币价崩盘,矿工不挖了。渠道堆满卖不掉的显卡,降价,增长失速;英伟达的游戏收入到2019财年第四季度跌破10亿美元。2022年,英伟达向SEC缴550万美元罚款,了结2018财年两个季度的披露问题——监管方认定,挖矿是它游戏收入增长的重要构成,却没在财报里说清楚。

2022年9月15日,以太坊完成“合并”,从工作量证明转向权益证明,GPU挖矿一夜归零。又一批显卡涌回市场。英伟达两次被矿潮撞翻,都不在它的官方故事里。一桩集体诉讼指控英伟达隐瞒逾10亿美元的挖矿相关收入,黄仁勋本人被列为被告。2024年12月,美国最高法院驳回英伟达的上诉,案子退回下级法院。截至2026年,仍在审。

收购ARM失败

2020年9月,英伟达宣布以400亿美元收购英国芯片设计公司Arm——半导体史上最大的并购。Arm不造芯片,只把指令集授权给全行业,高通、苹果、谷歌、亚马逊都是它的客户。

这些客户立刻警觉:英伟达一旦拥有Arm,就能拿到所有对手的底牌。美国FTC起诉阻止,英国、欧盟、中国的监管同时设卡。Arm中国那边,被罢免的CEO拒不交权,自己告自己公司。

2022年2月7日,交易终止。软银留下英伟达预付的12.5亿美元——这笔钱不退。英伟达在2023财年第一季度计提13.6亿美元,含这笔打了水漂的定金。黄仁勋在终止声明里说,Arm前途光明,英伟达会继续做它骄傲的被许可方。

亲民背后的坏脾气

这几年,社交网络上全是黄仁勋亲民的视频。但他有另一面。斯蒂芬·维特在《思想机器》里写,黄仁勋脾气极坏。他喜欢在几十人的大会上,当众把某个团队的活儿拆开来批,狠厉得惊人,还训练手下在他发作时不要插话。

维特本人就因为问了一个被黄仁勋认为愚蠢的问题挨过训——黄仁勋冷冷回他:我不喜欢这种刨根问底的问题。

维特还写到,英伟达的员工怕黄仁勋发火,甚于怕毁灭人类。维特补了一句:与马斯克不同,黄仁勋骂完,很少真把人开除。

他另有一套处理失败的规矩。2000年代初,英伟达出过一块风扇巨吵的烂显卡,吵到英伟达自己拍了段恶搞视频,把卡当吹叶机吹。黄仁勋没开除那个产品团队,而是让他们当着几百名员工,把导致失败的每一个决定,一条条讲出来。他对《纽约客》说:失败必须公开。骂在当场,讲在当场,然后翻篇。

忘记昨天

2026年,Guy Raz问他怎么熬过那些差点倒闭的年头。黄仁勋说,他把全部时间用来忘记昨天。他反问:教练怎么教运动员的?忘掉上一分。

他说他错过了孩子很多场空手道比赛,家里一切靠妻子料理。他说,我错过了很多。

在斯坦福商学院,他对一群名校毕业生说,愿你们饱受痛苦与磨难。他给的理由是:期待越高,韧性越低;我最大的优势之一,是期待极低。

被忘记的中文

2013年9月,小米3发布会,他和雷军同台。雷军让他别讲英文。他全程中文推销Tegra芯片,冲台下喊“我也是米粉”,全场笑。在场的人说他中文相当流利。他自己当场补一句:很小就去了美国,中文讲得不太好。

2025年7月16日,北京链博会。他脱下皮衣,换上唐装,用中文开场:这是我第一次发表中文演讲,我非常紧张,我会尽力的。有记者问他,为什么讲着中文又切回英文。他答:我的中文是在美国随便学的,自己学的。

他生在台南,9岁前在台湾。到了后来,他更愿意说自己是美国训练出来的工程师,不是台湾长大的孩子。

2002年冬天,黄仁勋用中文和我说过什么,我都忘记了,24年后,录音也找不到了。

我只记得,我当时白了他一眼:GPU怎么能和CPU相提并论?

24年过去,GPU成了新的CPU。英伟达市值超过5万亿美元,是英特尔的九倍。

诺基亚记着功能机,柯达记着胶卷,英特尔记着CPU——记着记着,就转不动了。黄仁勋是另一种人。英伟达1995年才成立,没有主机,没有CPU,没有操作系统,没有一头养着全公司的利润奶牛。没有昨天可守的人,转身最快。

他删掉已经发生的事,把全部筹码,押向还没发生的事。

那轮月亮还在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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